
【1】
除夕前夜,推开家门的那一刻,那股熟悉的、经年不散的艾草苦味瞬间将我包裹。
屋子里没开大灯,昏黄的壁灯映着林母佝偻的背影。她坐在摇摇晃晃的小马扎上,正机械地择着几棵干瘪的青菜,叶子黄得发黑,像极了她此刻的气色。
我放下手里提着的、价值两千块的燕窝礼盒,轻轻叫了一声: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林母没有回头,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声音沙哑且空洞,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虚弱:
展开剩余93%“回来啦。燕窝……一会儿去退了吧。妈这命,吃了也是糟蹋钱。有这钱,你留着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,别让人瞧不起咱这穷家出来的孩子。”
我的心像被细铁丝狠狠勒了一下,那种熟悉的、名为“负罪感”的痛楚如期而至。
我走过去,想扶起她。
“妈,大过年的,说这些干什么?我今年升职加薪了,这点钱……”
“升职那是你拿命换的,你得攒着。”
林母转过头,昏暗中,她那张因常年失眠而蜡黄的脸显得格外憔悴,眼袋重重地垂着,像两块铅。
“妈不用这些。妈只要看着你出人头地,死也瞑目了。别管我,我这心脏……只要你听话,别气我,比吃什么药都强。”
她扶着胸口,眉头紧紧锁在一起,仿佛那里正潜伏着一头随时准备吞噬她生命的巨兽。
沙发的一角,放着一个积了灰的智能分药盒。那是我去年为了实时监控她服药买的,花了八百多。
她当时一边抹泪一边埋怨:“买这劳什子干啥,妈还没老糊涂,你这就是乱花钱。”
后来,她便一直说这盒子坏了,连不上蓝牙,干脆丢在了杂物堆里。
我看着那个盒子,又看看母亲额头上细密的冷汗,心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。
我是个睡眠调理师,每天帮无数职场精英找回安宁,却唯独治不好我母亲眼里的焦虑。
【2】
初二那天,我原本计划带父母去邻省的温泉酒店。
酒店是我托朋友找的,特意选了最适合老年人休养的独立小院,三晚的价格抵得上我半个月工资。
可就在我准备去拉行李箱时,林母突然瘫倒在沙发上。
她大口喘着气,脸色铁青,指尖不住地颤抖,像是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枯叶。
“妈!你怎么了?”
我冲过去,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找救心丸。
林父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,沉默地抽着烟。
烟灰缸里已经攒了二十六根烟蒂,都是最便宜的那种,六块钱一包,烟味冲鼻得让人头晕。
他没有动,甚至没有看我一眼,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,闪过一丝让我捉摸不透的、冷漠而又疲惫的光。
“不……不去。”
林母抓着我的手,指甲深深地嵌进我的肉里,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语儿,不去……太贵了,妈心疼。这一动就是几千块,那是你的血汗钱啊……妈这心口,跳得像要炸了,只要一想到花钱,我就喘不上气……”
那一刻,我站在冰冷的客厅里,看着满地的行李,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崩溃。
这种崩溃不是因为计划被打乱,而是因为我知道,只要她不点头,我这辈子都别想心安理得地享受哪怕一秒钟的快乐。
“行,妈,不去了,我退票,我现在就退。”
我颤抖着声音,掏出手机。
当退款成功的短信跳出来时,林母那急促的呼吸,竟然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。
她虚弱地摸了摸我的头,眼角带泪:
“乖孩子。妈没用,妈只会拖累你。只要你守在妈身边,妈这心脏就舒服多了。咱们在家吃面,妈给你卧俩鸡蛋。”
那一晚,我吃着那碗淡而无味的面,胃里像塞了一块冰。
【3】
正月初五,我准备回省城。公司有个紧急项目,我必须提前回去处理。
午饭桌上,只有两碗白水煮面,和一碟颜色发黑的咸菜。
我明明带了那么多海鲜和高档腊肉回来,可林母说怕坏,都用塑料袋一层层裹死,冻在冰箱最深处,说留着我下次回来吃。
“语儿,一定要今天走吗?”
林母挑起一根面条,却迟迟不往嘴里送,眼神幽幽地盯着我。
“妈昨晚做梦,梦见你小时候掉进水里……妈这一宿,心慌得像打鼓。你就不能多陪妈一天?就一天,当是救妈的命。”
我的手悬在空中,筷子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妈,那是工作。我不回去,这个季度的优秀员工奖金就没了,那是两万块钱。”
“钱……又是钱。”
林母放下筷子,眼眶瞬间红了,泪水大颗大颗落在面汤里。
“钱比妈的命还重要?妈什么都不求,妈就求你多看我两眼。你看我这手,为了供你上学,洗衣服洗得指缝都是裂口。现在你出息了,在大城市坐办公室了,妈连留你一天的权利都没有了……”
她站起身,摇摇晃晃地往房间走。
那种步履蹒跚的样子,像一记重锤,狠命锤在我的脊梁骨上,让我喘不过气来。
我坐在原地,看着那碗已经泡得发胀、混着泪水的白面,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我。
我是个不孝女。
这个念头一旦产生,就像毒藤一样在脑海中疯狂滋长。
下午,我发信息给老板请了假。老板没回,但我知道,这一年的努力可能都要打折扣了。
就在我路过主卧门口,想进去看看林母时,我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很淡,却极有侵略性。
那是一种昂贵的、带着琥珀与檀木香调的香水味。
这味道我熟悉,是某大牌的经典款,专柜售价两千多一瓶。
这个贫瘠到连白菜都要省着吃的家里,怎么会有这种味道?
难道是周墨(我男友)买给她的?可周墨分明说,他只买了一些保健品。
【4】
我没有声张,一种职业习惯式的敏锐让我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作为睡眠调理师,我接触过太多心理异样的患者,而母亲刚才瞬间的情绪平复,太像某种心理控制的“奖赏效应”。
我借着帮林母整理杂物间的名义,开始在那堆旧物里翻找。
在杂物间最角落的一个纸箱里,我找到了那个“坏了”的智能分药盒。
它没有像林母说的那样电池流液,反而异常干净,连边缘的塑料膜都没撕干净。
我按下了复位键。
淡蓝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,轻快且充满讽刺。
它没坏。
我打开手机,重新下载了那个分药盒的配套App。
因为当初是用我的手机号注册的,绑定信息还在。
当我重新连上蓝牙,同步完过去一年所有的服药数据时,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这个App有一个隐藏的后台监控功能,可以记录每次药格弹开的时间和重量变化。
我划动着屏幕,那些红色的警报节点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。
去年五月,我准备和周墨去领证的那周。
药盒显示:连续三天,林母在深夜23:00左右,取用了双倍剂量的处方药。
那是降压药。双倍剂量会导致严重的低血压、晕眩和恶心。
难怪那天,她突然晕倒在民政局门口,让我那个证整整迟了一年才领到。
去年十月,我拿到年终奖准备带父母去马尔代夫。
药盒显示:在出发前夜,她不仅没有服药,还在此后的48小时内完全停药。
那是控制心律的药。停药后的反跳现象,足以让她诱发真实的心悸和心率失常。
我死死盯着屏幕,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,冷汗瞬间浸透了毛衣。
屏幕上的每一个红色节点,都精准地对应着我人生中每一个试图“飞走”的时刻。
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,都是她精心调配的“服药实验”。
【5】.
我蹲在阴冷的杂物间,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、由血缘编织的黑色蜘蛛网里。
每一根丝线上,都挂着“牺牲”和“爱”的招牌。
我划到App最底下的运行日志。
那里有一行极小的语音备注记录。这是软件为了方便不识字的老人设计的。
林母不识字,可她学会了语音录入。
我颤抖着手点开,母亲那沙哑、带着一丝诡异得意的声音,从听筒里传了出来:
“今天语儿说要去看房……我多吃了一颗红色的。心跳得快,她吓坏了,把房子的定金退了,守了我一宿。语儿还是孝顺的,她离不开我……”
“语儿想提前回公司。没关系,我昨晚没吃药。我现在心口疼得真,她走不了了。这个女儿,我没白疼。”
听筒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我的心,也跟着死在了那个瞬间。
这哪里是母爱?这是最极致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吞噬。
在那段语音记录的下方,我还发现了一个云端同步的文档夹。
我点开一看,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、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,表名是:《语儿的愧疚账本》。
上面记录的不是金钱,而是“点数”。
“3月15日,语儿发奖金,给家里汇了两千。剩下三千未给。今日不适,晚饭只喝粥。语儿致电,语气自责。结余:愧疚点3分。”
“12月除夕,语儿带燕窝。太贵,若收下则恩情抵消。遂拒之,显我清苦,语儿垂泪。结余:愧疚点15分。”
这张表格,就像一张血淋淋的欠条。
我这三年的每一分努力,每一丝对未来的向往,在母亲眼里,都是可以折算成“点数”的筹码。
她通过剥夺自己的生活质量,通过有计划地展示苦难,来建立一个高高在上的道德法庭。
而我,就是那个被判了终身监禁的囚徒。
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
【解锁后续精彩内容】
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
【6】
我关掉手机,推开杂物间的门,走向客厅。
客厅里,那股艾草味依然浓烈得让人作呕。
林母依然瘫在沙发上,手颤巍巍地捂着胸口,见我出来,她立刻换上一副虚弱至极的表情:
“语儿,怎么在这儿待这么久?快,给妈倒杯温水,妈这心口,跳得又不齐了。”
我没有倒水,而是走过去,将那个亮着蓝灯的分药盒重重地放在了茶几上。
木质茶几发出“砰”的一声,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惊心。
“妈,这个盒子,其实没坏。”
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,像是一口枯井。
林母的脸色瞬间僵住了。那是一种被生生剥开伪装后的惊恐。
“坏了……那天真的坏了。可能是你刚才弄好了吧。语儿你干啥,吓着妈了……”
“我也弄好了这个App,还听到了里面的语音。”
我点开那段语音记录,将音量调到最大。
“……语儿还是孝顺的,她离不开我。”
“……我昨晚没吃药。我现在心口疼得真,她走不了了。”
林母的声音在客厅里激荡。
林父手里的烟掉了,火星烧破了他的裤子,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,死死盯着那个发光的屏幕。
林母猛地坐直了身体,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眼神变得阴狠而狂躁。
“你翻我东西?你竟然敢查你亲妈!”
她突然尖叫起来,声音刺耳得像是指甲在划玻璃。
“我这么做是为了谁?还不是为了留你在身边!外面的人都是狼,他们会骗你,会丢下你!只有妈,只有妈这辈子都不会害你!”
“所以你就要害你自己,顺便毁了我?”
我眼角的泪终于掉了下来,但我没去擦。
“妈,你知道我是睡眠调理师,我每天面对那么多失眠的人,我最怕的,就是看到有人把自己活成别人的枷锁。可我万万没想到,我脖子上最沉的那根链子,是你亲手套上的。”
【7】
一直沉默的林父突然站了起来。
他掐灭了烟,烟缸里已经是密密麻麻的二十八根烟蒂。
他走到我面前,声音低沉且卑微:
“语儿,别怪你妈。她这辈子,活得太苦了。她就是怕你出息了,就不要我们了。她就是……想让你记着她。”
“爸,苦不是伤害我的理由。”我看着他,眼神如冰,“那瓶两千块的香水,是怎么回事?”
林母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林父叹了口气,从主卧的床头柜夹层里,翻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布包。
里面,正是那瓶琥珀香调的香水。
“那是她去年瞒着你去城里买的。”
林父苦笑着,眼神里透着一种旁观者的悲凉。
“她不敢喷,怕你看见她有钱买这些,就不再给她寄钱,不再觉得她可怜;她又舍不得扔,偶尔半夜,她会把自己锁在屋里,往被子里喷一点。”
林父看着林母,声音有些发抖:
“她说,那是大城市里‘成功女人’的味道。她嫉妒你,嫉妒你能穿好看的衣服,能坐在写字楼里。所以她要让你觉得,你现在所有的体面,都是建立在她的‘牺牲’之上的。她要让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做人。”
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了。
这哪里是母爱?这是两个时代的撕裂,是一个绝望的灵魂对另一个自由灵魂的寄生与报复。
她通过剥夺自己的生活质量,来换取对我的绝对掌控权。
她享受我跪在床头忏悔的样子,那让她觉得,她才是这个家里最高贵的神。
【8】
我没有哭。
在这个瞬间,我甚至感到了某种解脱。
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存折,放在茶几上。
“妈,这里面有十万块,是我这几年存的一半,留给你们养老。”
林母疯了一样扑过来,想抓我的袖子,却被我侧身躲过。
“语儿!你要干啥?你要丢下妈?你这个没良心的,你……”
“以后,我每个月会固定打两千块钱。”
我平静地看着她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但我不会再回来了。你的病,如果你愿意吃药,它就是好的;如果你愿意通过不吃药来威胁我,那它就是你的命,我治不了,也不想治了。”
我拉起行李箱,大步走向门口。
“语儿!你敢走!你走了我就死给你看!”
林母在身后发出野兽般的哀号。
我没有回头。
我推开了门。
门外,冷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,吹散了屋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、陈年腐烂的艾草味。
我看到远处的街道上,春节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,虽然清冷,却透着光。
我回到了省城。
坐在助眠中心的椅子上,我打开了诊室的窗户。
夕阳正一点点落在我的办公桌上,那瓶我常用的护手霜散发出淡淡的柚子清香。
我拿起笔,在自己的病例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:
“建立心理边界,从不再背负不属于自己的债开始。”
我摸了摸额头。
那里没有冷汗,只有自由的风吹过。
这就够了。
发布于:湖北省启牛配资-启牛配资官网-正规实盘配资平台-怎么找配资公司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